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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瘗骨之上》

47. 鲛人现身 残页拼来泛泛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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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回报社已经天黑了。姚子安把工具箱搁在前台,吊扇没开,屋里一股旧纸味,闻见就要蹙眉。水正坐在档案堆后头,烟灰缸满了。听见门响,他先看姚子安再看裴思横,最后才看那只防水箱。

“成了?”

“门撬开了。”姚子安把箱子搁上桌,“东西不多,你自己看。”

鳞片分装、编号、拍照,送检的表水正当场填了。铜管里那卷纸摊在玻璃板上,字有些浅。

纸一共五页,粘得厉害。正经修复要送文物局,可今夜等不了。水正烧了壶水,隔半尺远用蒸汽熏,竹起子从边上起,起一页晾一页。熏到第三页起子尖一滑,纸边立刻起毛,三个人不敢动了。水正把起子放下,搓了搓手再拿起来。

裴思横去泡面,泡好了端回来,面在汤里慢慢涨开。姚子安也摸出一盒,下巴朝饮水机的方向一点,他一声不吭,拿过去帮她泡了。水正瞟了一眼,说支使人倒挺熟练。

字显出来了。

“血。”水正指着一个字,隔了半页又一个,“饲。”

“朔望。”裴思横认出一组,“初一十五?”

后来又认出“月”和“歌”。“月”字边上还有半个字,看不全。字连不成句,可这几个字摆在一处,再配上头一页那行“勿使其饥,饥则自取”,谁都没吭声。

“又是月,又是歌。”水正说,“跟那本琐记对得上。”

姚子安没说话,想起缸子内壁的抓痕。

第五页揭到最后,是一张图,也是最硬的一张纸。照着光,模糊看得见画的像是江海形势。岸线勾得粗,沙洲一块一块点出来,吴淞口在图中间偏下。墨迹里大概掺了胶,不然四百年了,扒不住纸。图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字,手机拍了放大,笔画瘦硬,是“惟岳”两个字。

水正把烟摸出来,想起满桌的纸,又搁下了。

姚子安拿笔照着图上显出来的内容,大致模拟了一遍。图上有一笔细针路,从吴淞口引出去,线走到半途,没了,针路圈停的地方跟之前的三个圈的图很是像。裴思横把图拍下来放大,跟手机里的电子地图一层一层对。

“就是江心岛。”

姚子安有些饿了,扒着吃了一口面:“我明天仔细看看安叔发来的材料,再跟你们说。”

裴思横把自己那碗拉过来。面早在汤里涨成了糊,他吃了两口,感觉不好吃,再没动筷子。

天亮前,姚子安回酒店睡了三小时,睡得四仰八叉,窗帘还是没拉严。九点半,小赵打电话来,说康定转过来的人到了。她爬起来,通知了团队的人,下楼买了个粢饭团,边啃边往外走。走到一半,裴思横的车从身边过,靠边停下。

“上车。”

她上了车,粢饭团的渣掉在座位上。裴思横抽了张纸巾递给她,让她擦掉。

“你妈又发消息了?”她瞥见他手机屏幕亮着。

“嗯。”

“回人家一个。”姚子安怂恿。

“晚点。”裴思横装死。

“回一条能累死你啊。”姚子安把纸巾团了,“别让阿姨着急。”

裴思横握着方向盘,过了一会儿说:“其实我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说这些。工作不能说,生活说了,她会有更多的问题。只能偶尔报个备。”

姚子安没再说话,把最后一口粢饭团塞进嘴里。

康定转来的人在六楼精神科病房,进去的时候,正巧人醒着。

男人长得不错,就是黑眼圈重。看见他俩的那一刻,他愣了愣,像是觉得在哪儿见过,发出灵魂之问:“你俩?你俩就是领导?我是不是见过你们?”

姚子安灵光一闪:“康定旅馆,大唐?”

裴思横也想起来了:“说是采风的,是你不?”

男人翻着记忆,有些呆滞,张着嘴:“是的,是的。”

他瞪着他俩看了半天:“我叫秦离奴,叫我秦哥就行。”

姚子安拳头有些硬,但忍下来了。裴思横把录音笔拿了出来。

“是这样。”秦离奴也不想浪费时间,说,“我去折多山拍风景,走一半,听见有人喊我。回头,我就看见神仙了。”

“神仙长什么样?”姚子安问。

秦离奴张了张嘴,半天:“好看。”他又想了想,“好看得没法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她站在那边跟我说,跟我走,你会见到此生最美的风景。我就鬼使神差跟着走了,下头的风景确实挺好,不过光线不好,还总有蛇跟着我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这话搁直播间,弹幕能刷一排快跑。”

姚子安没接这句。

“后面逛着逛着就困了,醒过来就在担架上了。”秦离奴说,“看见你的背影,听人说这俩是领导,救了我。我想着,得救得当面谢。”

“看见那位神仙的时候,什么感觉?”裴思横问。

“脊椎骨都是冷的。”他说,“牙根发麻,但是太美了,移不开眼睛。下面也很美,颜色缤纷……”

两人绝了他报恩的念头,急急忙忙回到报社,水正听完,半天没言语,把烟灰缸里最后半截烟摁灭了。

“可能……它学人说话?”水正说,“饵是人的话。”

姚子安莫名想起了魔鬼城的那个人。

她还没开口,水正又说:“还有件事。你们前脚走,检验所后脚来的电话。”

“鳞片的报告出来了?”

“出不来喽。”水正说,“检验员私下打的。说鳞片跟库里什么都不对,往上报,报告原件被抽走了,数据封存。人家说,就当他没打过这个电话。”

下午,小赵带回来一个消息。码头那边有环卫工讲,就姚子安下去的那一夜,吴淞口外的滩涂上有钓鱼佬听见有人在唱歌。第二天早上,滩涂上的蛤蜊全张开了,不到潮时,开了一大片。

姚子安把《淞南琐记》的复印件翻出来,看了几遍:“应该是鲛人?它在唱歌。唱歌的地方,就是它在的地方。”

傍晚前,文物局那位看木料的老专家回了电话。残页的照片他看了,纸,他说不好说,要见实物,越快越好,那种纸遇氧,见一次空气就薄一分。关于字,他多说了一句。

“崇祯年间松江一路的馆阁体,带馆气,是官场上写公文写出来的手。”老先生说,“还有,‘勿使其饥’这个话头,我在哪儿见过一路的,一时想不起来。想起来再打给你们。”

傍晚,安叔那边送来一段录音。局里布在江口的水听器阵列录的,降了噪。

三个人围着听。

先是水声,再是一个很轻的人声调子,没有词。调子停了之后,有间隔均匀的音节。

第二天上午,水正把电话打了个遍,说自己管辖区域一直有野生动物出没,但不敢抓,被人嘲笑了一把。中午,两把射网枪从局里调过来,渔政的。姚子安在仓库后头的空地上试了一枪,网弹出去,罩住一个废纸箱,八字索自动收紧,纸箱被勒得变了形。

“劲儿不小。”小赵远远站着看。

“打鱼用的。”姚子安把枪拆了检查,“打人不行,打人犯法。”

裴思横蹲在门口,本子上画着什么。她凑过去看,是一张绳语表画得工工整整,边上还标了小字。

“考试呢?”她问。

“这不是学着吗。”他说。

姚子安把射网枪装回包里,问天气预报看了没有,明夜有雨。

守滩守了两夜,什么都没有。

第一夜,潮水很大,滩涂上除了水声就是风声。第二夜,风也停了,两个人分一副耳机,在水听器里听了四个小时的淤泥。雨披挨着雨披,谁都没说话。裴思横的保温桶又带来了,姚子安这回主动要了半杯。

第二夜后半夜,潮退了,滩涂上什么都没有,两个人说起闲话。裴思横说他爸妈,姚子安百无聊赖应和,说完自己先乐了。

又隔了一会儿,裴思横问她,怎么想起学潜水的。

“小时候在江边玩,淹过一回。”姚子安说,“捞上来,师父把我按在澡盆里练憋气,练了一夏天。”

“练完就不怕了?”

“怕。”她说,“怕,就把它学会。学会了,怕就是自己家的了。”

裴思横把桶里最后一点姜茶让给了她。

第三夜,雨来了。

先是滩涂上有细碎的响,咔咔咔地连成一篇,一层壳子在黑地里张开。裴思横把耳机往她那边递了递。

调子来了。

没有还是那个调子,这回是完整地一首曲子,隔着水听器,能听得出调子很旧,因为完全没有现代音乐的音调。两人看了一下屏幕,大致猜测了一下,东南。出江口,进外海。

“东南。”裴思横已经把指南针扣过来了。

白天,小赵去了那片水域。东南出去十几里,一片礁石区,本地人叫乱礁湾,渔船绕着走。湾子外沿挂网,挂一张丢一张。小赵还带回来一句,前年渔政配合排查,声呐扫过这片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当夜有雨。船还是那条船,船老板还是那副脸色,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,眼色奇怪。

开船前,裴思横把图在膝上摊开,指尖点着湾口:“下水朝东南,顺潮沟进去。湾底有条沉船,老木壳的,是头一个记认。过了船,贴着礁根找。”

姚子安点头,沉水下,贴着船身走。

下水前,裴思横把绳检查了三遍。

她手腕上戴着指北针,针压着东南。水是黑的,灯照出去两米就散了。潮沟在脚底下,一条深槽,她顺着往里。

踪迹是从礁石缝开始的。先是一片鳞,新脱的,青黑,边缘的毛还没硬,断口上有一点血丝似的颜色。再往前,一张渔家的流网,从桩子上整个撕走了,网眼有巴掌大,撕口齐,茬口发白,是新撕的。

它在家。

再往前,湾底沉着那条船。底朝天地扣着,木壳早叫水泡黑了,桅杆断成两截,网衣挂在上头,晾了几十年没收。潮沟绕过船帮,一群小鱼逆着水往深处窜,一条赶着一条。

船再往前,礁一根一根立起来,高的高,矮的矮。她贴着礁根找,裴思横说别起来,她就贴着底。找到第二道礁根的夹缝,她的灯停住了。

缝里有东西反光。

洞口比人宽不了多少,夹在两道礁根中间,开口朝下游,叫淤泥糊得只剩一线。不是平潮,这线缝都看不见。她侧着身子挤进去,气瓶在洞口磕了一下。

口小,进去之后,肚大。

她的灯扫进去,先扫到的是杂物。搪瓷缸,掉了瓷的,缸身上印着半个“奖”字。玻璃酒瓶,绿的。一截锚链,锈成了疙瘩。一只白瓷碗,碗底的款她认不清朝代,只知道老。一只红色的塑料凉鞋,小孩的,很新。还有一只上海牌钢壳手表,表带断了,盘面上一层薄苔,秒针还在走。

这些东西一件件码在洞壁上抠出来的龛里,一样一个坑。这应该是有人为拾捡的行为。

洞底铺着蚌壳,铺得很匀。正中间的壁上有一片刻画,姚子安把灯压上去。图像是一些长尾巴的人形,围着头顶上一个圆。圆刻得最大,线条最粗。那些人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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